重回1986：陈放的商业帝国

年，申城，东深集团四十层新楼落成。
，红绸一落，镁光灯闪成一片。陈放站在台阶上，接过话筒只说了两句话："我这辈子做企业，就一条心得——只抢半步，不抢十步。快一步是烈士，慢一步是看客。"掌声还没落，他就转身进了大厅。
，做"大东国民营经济四十年展馆"。玻璃展柜一个挨一个，从 1986 年摆到 2026 年：第一张营业执照，1992 年的认购证，1998 年的地皮合同，2003 年的网站代码，2010 年的手机工程机……像一条缩小的河，把四十年的大东国从头淌了一遍。陈放走在最前面，脚步却越来越慢。
，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"陈放？"温以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"……没事。"他说。眼前的世界却开始倾斜。他看见温以宁的脸一下子白了，看见头顶那盏巨大的灯，白得刺眼，像 1986 年考场外六月的太阳。
，又亮起来。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喊，还有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叫。陈放猛地睁开眼睛，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，前面是黑板，黑板上的粉笔字在六月的暑气里微微发虚：

"还有最后十五分钟，请考生抓紧时间。"

他低头。桌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，卷头印着"一九八六年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**"。他的手——一双年轻得不可思议的手——正攥着一支钢笔，钢笔尖在最后一道大题下面洇开一团墨渍。

一九八六年。

全国高考。

二十岁。

陈放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他抬起头，扫过整间考场：吊扇在头顶咔哒咔哒地转，穿白衬衫的监考老师背着手在过道里踱步，前排一个女生正咬着笔帽。

1977 年恢复高考，1986 年是第九年。

他不是在做梦。他，陈放，六十岁，几分钟前心跳刚刚停过的东深集团创始人，此刻正坐在 1986 年高考考场的最后一张桌子上，重新变成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。

他的手开始抖。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，疼。他深呼吸三次，**次才把气吐匀。

冷静。陈放。你活了两辈子，不能死在一张高考卷子上。

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卷面。倒数第二道大题是立体几何，最后一道是数列。1986 年理科数学，最后一题其实不难——他上辈子在 1988 年帮厂长的儿子补习过，那道题翻来覆去就考一个等差等比混用。他提起笔，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，手已经不抖了。

"叮——"

交卷铃响。陈放合上笔帽，看着监考老师把卷子收走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
他笑得有点吓人。旁边那个咬笔帽的女生偷瞄了他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头。

陈放没在意。他在心里飞快地算账：今天 1986 年 7 月 7 日，他重生的日子。他记得很清楚——上辈子他数学卷只考了 42 分，把总分拖了下来，差两分落榜，然后进厂当学徒，上辈子的人生长这样：1986 年落榜，1988 年下海，1992 年南下，1998 年做地产……一步慢，步步慢。

而现在，他坐在考场里，重新答完了这张卷子。最后两道大题他几乎写满了标准答案——不，不是几乎，是全部。

"这一次，"陈放站起来，跟着人流往外走，看着头顶瓦蓝的天，"我一步都不会慢了。"

他出了考场，门口挤满了家长。1986 年的县城，家长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举着蒲扇，伸长了脖子。陈放一眼就看见了**——周桂芳，四十一岁，站在电线杆底下，手里攥着两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棍，冰棍已经化了一半，正滴滴答答往地上淌。

"妈。"陈放喊了一声，嗓子有点哑。

周桂芳三步并两步跑过来，把冰棍往他手里一塞："快吃快吃，化了！考得咋样？"

陈放看着手里的绿豆冰棍，1986 年的绿豆冰棍，两毛钱一根，绿豆熬得稀烂，甜得齁嗓子。他上辈子后来吃遍了大半个世界，却再也找不到这一口的味道。

他咬了一大口。冰凉的甜味从舌尖一直冲到胃里，冲得他眼眶发热。

"妈，"他说，"考得还行。"

"行就好，行就好！"周桂芳眉开眼笑，"走，回家！**今天提前下班，杀了一只**鸡！"

**鸡。陈放想起来，1986 年，他们家在江州省临江市纺织厂家属院，两间平房，家里三个人，加上十二岁的妹妹陈巧。**陈守业是厂里的八级钳工，一个月工资 84 块5——这在厂里已经算高的，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三十多块。一只**鸡，两斤半，两块七。

他跟着**穿过县城的大街。1986 年的临江市，街上最气派的建筑是三层楼的百货大楼，玻璃橱窗里摆着上海牌手表和牡丹牌收音机。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成一片，偶尔有一辆绿色的"212"吉普车按着喇叭挤过去，扬起的尘土里混着煤球味和桂花香。

一切都和上辈子一模一样。

可陈放知道，一年以后，1987 年，国库券会以七折的价格在民间流通，他只要收进来捂到兑付期，翻三成利。1988 年，价格闯关，全国抢购，他提前囤货能赚四万——1988 年的四万，能在这条街上买两间门面房。1990 年，沪交所开业……

"阿放！"

陈放回过神。到家了。两间平房，院墙外爬满了丝瓜藤，**陈守业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，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脑袋，脸上还沾着煤灰：

"考完了？进来吃饭！"

陈巧蹲在院子里，正拿粉笔在地上画房子跳房子，听见声音抬头，脆生生喊了句："哥！"

十二岁的陈巧，扎两个羊角辫，门牙缺了一颗。

陈放看着她，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。1998 年，陈巧二十八岁，嫁给了一个开出租车的，后来那男的赌钱，把她打得鼻青脸肿，陈放那时候忙着跟顾月宁打离婚官司，等知道的时候，妹妹已经签了离婚协议，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十年。

他蹲下来，摸了摸妹妹的头："巧巧。"

"干啥？"陈巧仰着脸，"你给我买汽水了吗？"

"买。"陈放说，"以后哥天天给你买汽水。"

"拉钩！"陈巧伸出小拇指。

陈放跟她拉钩。小拇指凉凉的，他握得很紧。

那天晚上，陈守业把**鸡炖了，一家四口围坐在堂屋里，日光灯嗡嗡地响，照着桌上三菜一汤：小鸡炖蘑菇、炒豆角、凉拌黄瓜、紫菜蛋花汤。陈守业开了瓶啤酒，给陈放也倒了一杯："今天考完，喝一杯，算你**了。"

陈放端起酒杯。冰凉的啤酒，1986 年的啤酒，一块二一瓶，临江啤酒厂产的，苦味很正。

"爸，妈，"他说，"我可能考不上大学。"

周桂芳筷子一顿："那……那咋办？"

"但我不进厂。"陈放说，"我想干点别的。"

陈守业放下酒杯，皱着眉头看了他半天："你想干啥？"

"先别问，"陈放说，"等我分数出来，我想去趟省城。"

**沉默了一会儿，最后把啤酒一饮而尽："行。你大了，路自己走。走错了，回来，家里有口饭。"

陈放鼻子一酸。上辈子，** 1995 年就没了，肺癌，走的时候才五十岁，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。那时候他已经在深州发了财，可等赶回来，人已经进了***。

"爸，"他说，"你以后少抽点烟。"

"管得宽。"陈守业笑了，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。

窗外，1986 年的夏天，蝉鸣一声高过一声。

陈放躺在自己的小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，把上辈子四十年的记忆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

这一次，他要用四十年的时间差，把每一步都踩在时代最准的那个节拍上。

他闭上眼睛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下个月的日期安排：7 月 10 日，估分；7 月 25 日，出分；8 月中旬，录取。如果他能考上大学——哪怕只是省城的一所中专——他就有了 1987 年去省城收国库券的由头。

考不上，他也有办法。1986 年的个体户**已经放开了，摆摊、**、办执照，没人拦你。

横竖，这辈子的第一步，他要先挣到第一笔钱。

钱不多，五百块就够。

他翻了翻枕头底下，摸出上辈子临走前存的最后一点积蓄——不，那都是上辈子的幻觉。他枕边只有一本《1986 年全国高考数学试题汇编》，和一个破闹钟。

闹钟滴答滴答地走。

1986 年 7 月 7 日，夜。

陈放睡得很沉，嘴角带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