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槐树村口开了五十年小卖部。
村里人都以为我是老支书家的远房亲戚,喊我
孟奶奶。
我没否认。
铺子不收租。
娃娃们来赊辣条,能一直赊到考上大学。
我熬的绿豆汤五毛钱一碗,谁家娃夜里吓着了,喝一碗就好。
村子紧挨着大山,可五十年来风平浪静,家家安定,还出了不少大学生。
看着娃娃们一茬茬长大,我很满足,索性一直待了下来。
直到文旅项目进了村。
项目经理盯着我的铺子看了半天。
“村口最好的位置,就开个卖辣条的?还不收租!”
他女朋友要在这儿开民宿,连铺子边的老槐树都看上了。
村长
二柱拍了桌子:“谁敢动
孟奶奶的铺子!”
项目经理笑了:“不签,修路那八百万就撤。”
二柱的手僵在半空。
这条路,全村等了二十年。
我戴上老花镜,在腾退书上签了字。
二柱红着眼问:“
孟奶奶,以后还回村不?”
“不回了。”
当天半夜,山里起风了。
......
其实项目组刚进村那会儿,我压根没想过走。
这铺子我守惯了。
二柱七岁那年偷了我两包辣条,被**拎着耳朵来赔钱。
我没收。
我翻开赊账本,记了一行:
二柱,辣条两包。
后来他考上县里的中专,我在那行字后头画了个勾。
卫生所的李婶每年入伏都来帮我挑绿豆。
挑完了,她顺手把我门口的地也扫了。
老支书赵德厚更是雷打不动,每天傍晚来铺子门口坐一会儿。
抽半根烟,望一眼后山,再背着手回家。
五十年,日子就是这么一碗一碗熬过来的。
项目经理叫周启明,三十出头,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他头一回来村口,就站在铺子门前,盯着那块掉了漆的招牌看了半天。
“村口最好的位置,就开个卖辣条的?”
“还不收租!”
第二天,他带着人进铺子搞“资产评估”。
一个小伙子拿着计算器跟在后面,越算脸色越怪。
“周总,日均营业额十三块五。”
周启明没吭声,伸手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本赊账本。
本子厚得像块砖,边角都磨圆了。
他一页一页翻,翻到最前面。
那上头的名字,早就当了爷爷。
每一行后面都有个勾,勾旁边还写着小字:考上了。当兵了。娶媳妇了。
“五十年的账,一分钱没收回来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收回来了啊。”
他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糊涂了的老**。
他女朋友林薇薇倒是挺喜欢这儿。
她绕着老槐树转了三圈,拿手机拍个不停。
“启明,这棵树好出片!”
“以后民宿就叫槐下,门口挂一圈暖黄的灯,绝对能火。”
我没插话。
天擦黑时,我照习惯盛了碗绿豆汤,拎着拐棍往山口走。
山口有块青石。
我把碗搁上去,冲着黑黢黢的林子说了一句:
“天黑了,都别下来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嗤笑。
周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,手机还举着。
“
孟奶奶,项目马上要对外宣传了。”
“这种封建**的东西,不能再有。”
他走过去,端起那碗汤,手腕一翻。
绿豆汤全泼进了草沟里。
我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我转身回铺子,又盛了一碗,重新搁在青石上。
周启明把手机揣回兜里,冲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。
“记一下,明天让挖机把这块石头挪了。”
那天夜里,村里的狗一声都没叫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山口收碗。
碗里空了。
碗沿干干净净,亮得像被什么东西,一点一点舔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