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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重回70年代,这次我靠自己活》 发表时间: 2026-09-19
风刮了一整夜。
窗框上钉的塑料布松了一块,撕开个口子,冷风顺着缝往里钻,贴着墙根往下沉。楼道里谁家封了蜂窝煤炉子,锅熬干了,一股煳味混着煤烟,从门缝里挤进来,趴在房顶上,半天散不干净。楼道尽头,公共水房的水龙头没拧紧,一滴,一滴,声音顺着楼道传过来,传得很远。
二〇〇四年的冬天,冷得比往年早。这是县城**楼的最东头,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屋子。
屋里的气味是浑的。廉价白酒,两三块钱一瓶的那种,玻璃瓶白亮,瓶身贴一张红纸商标,商标叫酒洇透了,字模模糊糊。酒味压着隔夜剩菜的酸味——剩的炒白菜,盘子边沿凝着一圈油,冻成白点。桌子当中摆着半碗没吃完的稀粥,粥面结了一层皮,皱皱的,颜色发暗。
一张单人木板床,一张三屉桌,一个关不严实的衣柜。桌子边的空隙里塞着一台二手的缝纫机,台面上摊着她糊到一半的纸盒。饭馆揽的活计,糊一千个给八块钱。
墙上挂着一本日历,页码停在半个月前,纸角卷着,没人去翻。
陈玉兰今年三十九岁。她坐在床沿上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,随即没动静了。
她在数钱。
十块的,五块的,皱成一团的两块、一块,一张张在膝盖上捋平,数过一遍,再数一遍。三百。她把钞票裹进学费单里,对折,攥在手心。学费单是薄薄一页纸,印着几行字,最后一行写着:三百元。大女儿下学期的学费,过了年就要交。昨晚上她在灯下数过一遍,数够了,包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今天早上又拿出来,重数。
两个月。她攒了两个月。白天在饭馆洗碗,冬天的水冰手,一泡一个钟头,手背肿得发亮,指节粗出一圈,碗打碎了要扣工钱;晚上回家糊纸盒,糊到后半夜,胶水味粘在指头上,拿胰子洗都洗不掉。一块,五毛,一分一分,攒成三百。
男人一早出的门,到现在没回来。不用问去了哪儿。打她从厂里下岗,这个家就靠她洗碗、糊纸盒撑着,他的酒却越喝越凶。起先是跟人喝,后来是自己喝,酒瓶子揣在棉袄里,走起路来叮当响。
他从前不是这样的。年轻时候他也干活,也笑,下了班推着自行车在厂门口等她,车铃按得脆响。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?她想过,没想明白,后来就不想了。
楼道里响起脚步声。不急,拖着,一脚蹭着一脚,鞋跟磨着水泥台阶。她认得这脚步。数到第三下,她就认出来了。她的手不由得收紧,把钱往大腿上按了按。
门开了。没有敲——这个家门,好些年没人敲过了。
男人带着一身酒气进来。没醉到栽跟头的地步,也差不远了,眼睛通红,棉袄敞着怀,少系了一颗扣子。他不**裳,在屋当中站住,晃了两晃,扶住椅背,伸出一只手。
他带进来的冷风还在屋里打转。他扫了一眼屋子,目光从桌上那半碗粥上扫过去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把钱给我。”
她没吭声。
“给我钱。”他又说一遍。舌头已经硬了,三个字说成含糊的一团。
“这是丫头的学费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低,很平,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。“三百。学校催过了,过了年就交。”
他不接话。他看了她几秒,眼神浑浊,聚不拢,随后慢慢聚到她攥着的那只手上。
“钱。”他走过来。酒气扑了她一脸。酒气底下还有别的气味:棉袄里酒瓶子的气味,棉花套子晒不透的气味,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气味。这个男人做她丈夫,已经十八年了。
“三百块。”她说,“我攒了两个月。”
“你给不给?”
她看着这个男人。他们念初中时是同学,一个教室坐过两年,他的课桌就在她前头。那时候他干净,利索,交作业从来及时。
她站起来,往后退,退到窗户边上。塑料布就在她背后,被风顶得鼓起来,啪嗒一下,又啪嗒一下。她把拳头攥紧。
后来的那几秒钟,她记得很乱。后来她一遍一遍地想,只想起几个片段:
他扑过来。她侧过身,把手藏到身后。他抓住她的手腕,拧了一下。她没撒手,学费单还攥在手里,裹在里面的钞票滑出来了,撒了一地,大票小票,到处都是。她去捡。他更快,一把一把往棉袄里塞。她抓住他的袖子。他回过身,抡起胳膊。
然后,那一拳就来了。
正打在太阳穴上。
不疼。至少那一刻不疼。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。眼前的光断掉了。
先是膝盖软了,随后整个人往下倒。倒下去的过程很快,快得来不及抓任何东西。手里攥着那张学费单,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。
那声音不大。也不脆。
像一袋湿面粉砸在地上。
闷的。
响了一声,就被屋子吸进去了。
地很凉。水泥地的凉,透过头发,透过皮,往里去。她的脸贴着地,半边脸压扁了,眼睛睁着,看见地上的一角。地上有灰,有一小截线头,有不知什么时候踢进来的半块煤渣。桌子腿立在那儿,桌子腿边上掉着一根筷子。
疼是后来才来的。不在太阳穴,在脑袋里面,更深的地方,一下,一下,从里往外顶。她想动一动手,手不听使唤。想动一动脚,脚也不听使唤。身子还是她的,可那扇门好像关上了,她被关在外面。
接着,有热的东西流出来。
从鼻腔里。不是往外流,是往后倒,顺着鼻腔倒进喉咙里去。腥。稠。她想咽下去,咽不下去;想咳,一咳更糟,那东西往深处走,把气堵在嗓子眼里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。塑料布啪嗒,啪嗒。隔壁的灯光从木板缝里漏出来,落在地上,离她的脸只有几寸。她盯着那条光,想:丫头在里头。丫头别出来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她想喊一声丫头。一个字就行。或者,别怕。一个字就行。可血堵在喉咙和舌头中间,嘴唇挤出来的只有一点点气音,连声音都算不上。
学费单还在她手里。攥着。纸薄,叫汗洇皱了,攥成一团,三百块那几个字洇得发虚。她攥着它,纸边硌进手心,这一点疼很远,远得像别人的手。
男人没再看她。他踉跄着走到门口,拉开门,回了一下头。没说什么。也许说了。门哐当一声,带上,走了。
门框震了一下。门外,脚步声顺着楼道拖出去,越来越远,下了楼,没了。
天花板上,那盏拉线灯泡晃了起来。
哭声是从隔壁传过来的。很低,很压着,捂着被子、咬着枕头的那种哭。
那间小屋是用木板从主间隔出来的,丫头上了高中才搬进去。小屋的灯还亮着,光从木板缝里漏出一条,落在地上,微微地颤。
她认得这哭声。丫头从小就这么哭——不敢大声。哭出声要挨打。这条规矩,这个家里,连孩子都懂。丫头十六了,今年秋天上的高中。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,丫头捏着那张纸,在门口站了半天,没敢进来。这个钟点,丫头该在做作业。她念书用功,不用人管,灯亮着写字,写到十点,关灯。
她想跟她说:丫头,别怕。妈没事。钱没了就没了,妈再想办法。
血又涌上来,把话全堵了回去。
灯泡还在晃。
那只灯泡,二十五瓦,玻璃泡叫常年熏得发乌,出来的光是黄昏昏的。灯绳断了半截,就那么垂着。那半截是上回挨打的时候拽断的——她叫人按在墙上,手往上抓,死命地抓,把灯绳拽断了半截。从那以后,这盏灯就没关过。白天黑夜,亮着。没人修。也没力气修。
灯泡吊着那半截绳,晃。弧度很小,一去,再一来。一去,再一来。
她看着它。眼睛已经不会动了,只能看着它。
那个弧度,很熟。
在哪儿见过呢。她慢慢地想。思想越来越慢,像水越来越凉。然后,她想起来了。
一九七九年。七月。体检室。
那年她十四岁。县棉纺厂招工,体检的队伍排到门外。她记得自己排在队里,手里捏着那张推荐表。前头的人不停地擦汗。屋里闷热,穿白大褂的大夫拿小棍指着视力表上的字,问她,开口朝哪儿。
那个字是E。开口朝下。
“朝下。”她说。
大夫在体检表上打了个勾。那一笔划得很快。
那年,家里有两条路:一条是考高中,一条是进厂招工。妈说,丫头,进厂好。进厂是铁饭碗。
她选择了进厂。
从那以后,她这一辈子,就一直在往下坠。
坠到十四岁,进车间当学徒,细纱机轰隆隆地响,说话要扯着嗓子喊,棉花絮子飞起来,落在头发里,一个月十八块钱,交给妈。坠到十八岁,那个初中同学开始送她回家,沿着河堤走,一路说以后的日子。坠到二十一岁,结婚,一桌酒席没办,抓了几斤糖分掉,搬进这栋**楼,一间屋,隔壁是公共水房。坠到二十三岁,大女儿出生,婆婆来瞧,站在门口说了一句:是个丫头。坠到二十七岁,又是一个丫头,罚了款,赶出家门,又回去。坠到三十三岁,厂子关了,她抱着一只纸盒站在厂门口,看那块牌子从门柱上卸下来。
坠啊,坠啊,坠到今夜。三十九岁。
哭声没有了。不是真的没有了,是她听不见了。那捂着被子、咬着牙的声音,被隔在很远的地方。
灯泡还在晃。一去,比一来慢。那一点黄黄的光,在她眼睛里越来越小。小到一粒米。小到一根针尖。
然后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