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后厨,八百块钱到手的收据刚撕下来。
雇主一把夺过红包捏了捏,啐了一口:“哭得这么专业,你亲爹死的时候,你怕是都没这股卖力劲儿吧?”
我擦干眼泪抬起头,冲他客客气气地笑了笑。
他没说错。
因为我真爹当年丢下我的时候,我不仅没哭,甚至还没意识到,我下半辈子所有的眼泪,全都在今天被这个陌生人买断了。
......
**洗手池的镜子蒙着一层油污。
我接了一捧冰凉的自来水,重重拍在脸上。
眼眶泛着刺骨的辣。
这是用洋葱抹的。
但还不够。
洋葱只能催出水,催不出那种让旁人看一眼就跟着揪心的绝望。
我闭上眼睛。
把脑子里那些蒙灰的旧账,一页一页往外撕。
想我妈去年除夕夜,被大姑一家像扫垃圾一样赶下桌。
想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端着半碗冷饺子站在雪地里。
想我爸走的那天。
天空下着暴雨,他提着破布包,连头都没回过一次。
想我自己二十六年的人生。
卑微得像条狗,从来没被人正眼看过。
胸口那股憋了太久的闷痛,瞬间像毒气一样蔓延开来。
眼泪“唰”地一下,根本止不住。
“行了行了,效果不错。”
婚庆公司的领头人在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今天这场是城南赵家娶媳妇。”
“新娘那边亲戚全断了,赵家嫌丢人,特意花钱雇了六个人坐娘家席。”
“你,演‘娘家二表哥’。”
“待会儿敬茶的环节,给我往死里哭。”
“哭得越惨,赵家越有面子。”
“一场八百,听明白没?”
我抹干脸,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”
八百块。
够我妈下个月的降压药钱了。
大厅里音乐响了起来。
灯光打得刺眼。
新娘穿着婚纱站在台上,低着头,手指死死捏着裙摆。
她没有亲人来。
底下坐着的全是赵家的亲朋好友,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施舍。
轮到“娘家代表”上台敬茶了。
我穿上一件并不合身的西装,低着头走上去。
托盘里的茶杯很烫。
我抬起头,看向新娘。
她的眼眶是红的,但在强撑着笑。
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了我妈当年求人借钱时的样子。
我跪了下去。
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砸在酒店的红地毯上。
没有嘶吼,没有夸张的嚎啕。
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、喉咙里发出颤抖的抽噎。
我死死咬着牙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滴接一滴往下掉。
整个原本喧闹的宴会厅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**音乐还在放着,但台下连抿酒的声音都没了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,全都集中到了我身上。
新娘愣住了。
她看着我,眼神从茫然变成了震撼。
她以为我是随便来凑数的场面人。
可我眼里那种实打实的、快要淹没人的绝望和不舍,根本装不出来。
她的防线崩溃了。
“哥……”
新娘突然哽咽着喊了一声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紧接着,坐在前排的新娘干妈也跟着擦眼泪。
再然后,是赵家的几个女亲戚,纷纷掏出了纸巾。
连原本面带不屑的赵家老**,眼眶都红了。
“这孩子……有情有义啊。”
老**颤巍巍地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她摸了摸我的头,眼里满是疼惜。
“娘家虽然没人了,但有你这个表哥在,这姑娘受不了委屈。”
老**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封,塞进我手里。
“拿着,这是给你的。”
我没敢当场拆。
我只是顶着红肿的眼睛,规规矩矩地给老**磕了个头。
离开舞台的时候,后背全被汗水湿透了。
我躲进卫生间,反锁了隔间门。
坐在马桶盖上,一股巨大的恶心感涌了上来。
我抱住胃,开始剧烈地干呕。
没有吐出东西,只有满嘴的苦水。
每一次为了赚钱去哭,我都要把我这辈子最疼、最烂的伤口扒开,拿给一群陌生人当戏看。
他们看爽了,感动了,觉得我有情有义。
可只有我知道。
我把自己的尊严,踩在脚底下烂透了。
抖着手打开红封。
里面是一整叠红灿灿的大钞。
八千块。
我反复数了三遍。
八千,加上领头给的八百,够我妈三个月的药钱了。
我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衬衫最里面的口袋,贴着心口。
冰冷的钱,热不透我的胸膛。
洗完脸,我拉开卫生间门准备离开。
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正堵在门口。
她是婚礼的首席策划,苏晚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精装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名字。
“林默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凉。
“今天来演娘家亲戚的六个人里,只有你一个人,在哭完之后,把赵家给的零碎红包偷偷塞进了新**包里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那是我本能反应。
新娘嫁进这种高门大户,以后日子不会好过,留点现金身上总是好的。
苏晚合上本子,眼神复杂地盯着我。
“你刚才哭的时候,酒店的微视频正在地方台直播。”
“新娘失踪了二十年的舅舅,在电视上看见你了。”
我皱起眉头:“什么意思?”
苏晚把手机递到我面前,屏幕上是一条刚挂断的通话记录。
“他认出了新娘身上的胎记,也看见了你哭的样子。”
“那个老总被你的眼泪勾起了心思,当场发动所有关系查,刚才打电话确认了。”
“舅舅找到了。”
我退后了一步:“这是巧合,跟我没关系。”
苏晚向前跨了一步,逼视着我。
“是不是巧合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赵家觉得你是他们的福星。”
“赵家要再雇你一场。”
苏晚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后天,认亲宴。”
“三倍价格,两万四。”
“你去不去?”